【沿途有你】我的「老爸」（lāu-pē）

五一檔電影《给阿嬷的情書》一路刷票房，片中那些老一辈潮汕人下南洋、以書信寄相思的故事，让我想起父亲。片里反复出现的一句「做人要有情有義」，像一條看不見的線，把他的言行一一串起。早年我在南非求學時，他總會寄來一封封家書，漂洋過海；紙張上的淡淡筆跡與郵戳的痕跡，像極了電影裡的跨洋「情書」——它們是遠方最踏實的牽掛。

瑱兒/村兒，

來信已收悉，爸媽知道妳們姐妹回去南非後都生了病，爸媽心裡都很心疼，在異國一切都需要自己小心照顧自己，妳高中學業，最後一年的衝刺，希望你好好把握，把心情放開朗些，以妳的程度，爸很放心。你將來的出路，為父定全力支持妳，希望妳好好珍惜努力……今年羊年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，事業上也稱心如意，賺進不少錢，爸媽身體都很安康，請勿念！……課餘除娛樂外，要多加休息，早晚多添加衣物，飲食要多加營養食物……專此奉達學安，父字 27/02/90

瑱兒，

來函收悉，妳在那邊一切安好，順利，為父感到非常欣慰而高興，妳能在作息上安排的很充實這是很對的，因為一個人在異域，精神上難免比較空虛，能到教會上個禮拜，閱讀聖經在精神心靈上也有所寄託，其次運動也很重要，一個人每天有運動打球，一天精神特別好，對妳身體健康也幫助不小……南非此時已經邁入寒冬了，早晚起居要多添加衣服，在異鄉他國自己要特別小心身體，這點要切記…..就此謹祝學安，父字 05/06/91

那邊存款還有多少？是否夠開銷？該用的也不要太節省……

爸爸希望妳好好用功讀書，永遠支持妳，祝學業猛進，身體健康……

五月是母親節，我曾寫過關於生命中兩位偉大母親的文字（参阅【沿途有你】我最善良的母亲+【沿途有你】我的婆婆——我相见恨晚的“妈妈”）；眼見六月父親節將至，是時候把我的「老爸」（lāu-pē）寫下來，也藉此向他道謝——能成為他的「查某囝」（tsa-bóo-kiánn），是我此生的幸運。

小時候我是個黏他的孩子，愛撒嬌、愛依靠，他總寵著我。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他最疼惜（thiànn-sioh）的囡仔，也是他永遠的小不點。直到小侄女采綺出生，看著他如何溺愛她，我才更明白父愛並不排他，而且愈發濃烈。抱著采綺、逗她、哄她時，看到她在阿公懷裡撒嬌的模樣，我的心柔軟了：一想到有一天阿公若不在，這個總黏在他身邊的小女孩，我都不敢想像，眼眶便已濕潤。父親對不同世代的付出，讓我更深刻體會那份沉穩而普遍的愛，也更珍惜我們之間的親密。

父母都很樸實善良。小時候家裡並不富裕，是典型的小康家庭，但在我印象中，他們待人慷慨。為了讓我們三個孩子吃好穿好，爸媽長年在外辛苦工作；雖然圍著餐桌團聚的機會不多，但父親的廚藝讓每一次聚餐都像一場儀式。過年過節或有客人時，他總親自下廚。父親有種魔法：看似沒有材料，卻能變出令人驚艷的一道菜。鍋鏟敲擊的節奏、食物香氣在廚房裡蔓延的瞬間，都是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。

我從父親身上感受到最多的，除了美食，還有被照顧、被服侍的安全感。十二年前一場生死浩劫讓我輾轉求醫，最終回到台灣接受腎臟大手術。術後我在父母家康復，老爸每天從一樓爬到三樓，往返數趟，為我送上三餐，持續了一個半月。他還每天上樓為我祈禱——因為我丈夫臨走前托付爸爸為我祈禱。有些人的愛轟轟烈烈，有些人則是日復一日的細水長流；我的父親正是後者，用最樸實的行動，將「重情重義」落實在生活的每一天。

如今，八十二歲的他仍每天照顧七十七歲的母親。今年他們剛慶祝結婚六十周年。父親的日常，是陪母親到長照中心、把家務幾乎一手包辦；每月固定往返診所、醫院和藥局，領慢性處方並陪母親就醫；每逢週日，無論風雨，他騎著機車去教會，和一群年輕人一起敬拜上帝，他的頌讚響亮，喜樂的心總感染身邊的人。我由衷敬重他，不只因為他細心照料家庭，更因為他持續服侍周圍的人。他走到哪裡，就把溫暖和力量帶給身旁的人；在長照中心裡，他也成了那些需要關懷老人的「啦啦隊」，總在旁邊為他們加油。

後來我成了妻子與母親，廚房成了我的日常。雖然我沒有父親那樣的「魔法」，但書架上擺得最多的書之一就是食譜。壓力大的時候，翻開食譜、想像不同食材融合的可能，成了我的療癒。幾樣平凡的材料結合，會奇蹟般地產生一道美味；人與人之間的相處，也是如此：兩個普通的個體一旦合拍，就能生出獨特的「味道」。這是父親教我的一課——用時間與耐心，把平凡的日子做成讓人難忘的滋味。

父親教我的，不止是廚藝，更是為人的方式。他讓我懂得責任與溫柔，教會我在他人困難面前持續出現。很多話不必高談闊論，只需按時出現在門口，端上一碗熱湯，輕聲叮嚀。我寫下這些，是想告訴老爸：我看見，也感謝你。我的記憶遠不止這些：你悄悄帶我們去吃牛排（小時候媽媽不讓吃牛肉）；我們做錯事被罰跪在神壇前，你見母親剛一離開便趕來解圍，遞上吃的，讓我們趕緊起身；生病時你焦急地背我去看醫生……感謝你把愛藏在每一個細節里，感謝你用這些微小而細膩的點滴，教會我如何被愛的同時，也學會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