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:踢踏聲中的時光河流
當《大河之舞》那排山倒海的踢踏聲在北展劇場的穹頂下炸響時,我感到腳下的地板正在與之共振。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——數十雙踢踏舞鞋敲擊地面的節奏,如狂風驟雨,如萬馬奔騰,如一條奔湧了三十年的河流,終於在此刻抵達我的腳下,穿透鞋底,直抵心臟。

一、北展劇場:時光的容器
我坐在17排中間稍稍偏左的位置,目光穿過前方的座椅,望向樂池與舞台。恍惚間,一個熟悉的身影彷彿正坐在前面第10排中間的位置上。三十多年前,正是在這個劇場,就在那個座位上,母親第一次帶我觀看真正的舞台演出。時至今日,我都還記得那天演出開始前,母親轉過臉來,望著我道:“兒子,我們今天要看的是《天鵝湖》”,她微笑著,“世界上最美的舞蹈。”
我那時不懂什麼是最美,只記得舞台上那些輕盈的身影,像極了一隻隻在湖面的·天鵝 —— 時而滑翔而至,時而揮翅而去,時而優閒漫遊。中場休息時,母親向我解釋《天鵝湖》的劇情,分享柴可夫斯基創作天鵝湖音樂的由來。看著似懂非懂的我,她笑著說:“《天鵝湖》講的是「真愛」,「真愛」就像這舞蹈與音樂,其實每個人都能感受,都能共鳴。”
那時的我並未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,但我記住了她說話時那種確信的神情。後來母親又帶我欣賞了許多不同的演出——德國的國標舞團、維也納童聲合唱團、莫斯科大劇院的芭蕾……而每一次,她都會提前一周開始準備,把父親和我的衣服熨得平整,自己則會穿上最得體的衣裙,將自己整理的一絲不苟。
那時的“北京展覽館劇場”,現已改名為「北展劇場」。我從舞台方向收回目光,望向穹頂,它仍是那座帶著濃重蘇式風格的建築,穹頂上金色的裝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,像極了母親眼中的光彩。
二、踢踏聲:夢想的節奏
隨著《大河之舞》劇情的展開,舞者的節奏變得更加複雜多變。前排的觀眾不自覺地跟著節拍拍掌或輕輕跺腳,整個劇場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箱。演出精彩紛呈。所有段落中,我最喜愛那段愛爾蘭舞者與美國舞者斗舞的場景 —— 一方是學院派的精準卓越,招招式式皆有章法;另一方則是自由派的行雲流水,每個舞動都奔放不羈。真是太美了!我沉醉其中,身體與腳掌隨著節奏不自覺地輕輕舞動。
是的,踢踏舞曾是我唯一渴望學習的舞蹈,而這份迷戀,最早也來自母親。

那是八十年中的一天,那天她帶回來一盤錄像帶——1952年的《雨中曲》。黑白的畫面里,吉恩·凱利在雨中歡快地踢踏,水花隨著他的舞步四濺。那個場景對一個十幾的歲的孩子來說,簡直是魔法。
“媽媽,我也能這樣跳舞嗎?”她笑了:“當然可以,只要你真的熱愛!”
可那時的中國,哪裡去找教踢踏舞的老師呢?這個夢想就像那盤錄像帶,被時光磨得漸漸模糊。中學、大學、步入職場……人生像一列準時出發的列車,踢踏舞成了窗外的風景,一閃而過,來不及細看。
直到這晚,當那些愛爾蘭舞者用腳跟、腳尖、腳掌敲擊出雷霆般的節奏時,那個雨中起舞的黑白影像突然在我腦海中復活了。四十年了,我的夢想從吉恩·凱利溫柔的踢踏,變成了如今舞台上這雷霆萬鈞的震撼。形式變了,但內核未變——那是對節奏的熱愛,對用身體表達情感的渴望。
三、寶貴的遺產:折疊的時光
中場休息時,我走到劇場的老照片牆前。那裡陳列著北展劇場幾十年來的歷史影像——梅蘭芳在這裡演出過,帕瓦羅蒂在這裡演唱過,無數藝術家的足跡曾停留於此。劇場真是個奇妙的空間。四壁之內,時間是可以折疊的。這晚的《大河之舞》與三十多年前的《天鵝湖》,此刻在我的記憶里同時上演。舞者的身影在眼前晃動,卻也與記憶中的影像重疊。我甚至能感受到母親握著我手時的溫度。
母親離開那年,我剛好三十歲。她沒能看到孫女出生,也沒能看到我後來的生活,我曾為此遺憾多年。這晚,我滿眼淚水望著她曾經坐過的地方——她早已把一個母親能給予的最好的一切,都給了我。那些坐在劇場里的下午和夜晚,那些美的啓蒙,那些對更大世界的好奇——是她留給我最珍貴的遺產。

演出進入高潮,舞者們排成巨大的弧形,腳步聲從左右兩邊如波浪般湧來,又在舞台中央交匯。這是《大河之舞》最經典的段落——舞者們看似各自起舞,卻又完美地融為一體。就像記憶中的碎片,看似零散,卻在這特定的時空里找到了完整的形狀。
四、母愛如河:流淌的節拍
演出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結束。觀眾起立喝彩,舞者們依次返場謝幕。我坐著沒有動,太太和兒子也陪我坐在那裡,等待人群慢慢散去。我再次望向前面的那個座位,如果母親還在,她會對我說什麼?
回到家中,我打開電腦,找到了《雨中曲》的那段經典舞蹈。吉恩·凱利在雨中輕盈地跳躍、旋轉,水窪里的倒影隨著他的舞步蕩漾——簡單的快樂,純粹的美。
我合上電腦,閉起眼睛——電影里輕快的踢踏,交匯著劇場里雷霆萬鈞的踢踏,兩種節奏漸漸融合,變成大河向前流淌的聲音。
對我而言,母愛就像一條河——這份愛,有時如芭蕾的輕盈灑脫,有時似國標的高貴熱烈,有時又像踢踏的自由奔放,但無論何時,她的愛總是那麼從容堅定。母親的愛流淌在我的記憶中,也躍動著,陪我流向未來。
我雖未能兌現我的踢踏舞之夢,但我深信:「夢想未必是一項必須掌握的技能,夢想更可以是一份不停止的熱愛與不吝惜的分享」。
踢踏聲會停止,舞者會散去,劇場會空寂。但那些節奏已經留在心裡,成為我生命背景音的一部分。而母親的愛,是這背景音里最穩定、最溫暖的節拍,從過去響到現在,並將響至永遠。
夜晚,當一切歸於平靜,我在心裡輕輕禱告:
“親愛的母親,我想念你。你讓我看到的世界,我還在繼續看著,也試著讓更多的人看見;你鼓勵我追尋的熱愛,我已收穫入懷,並珍惜如初。”
谨以此文紀念深愛於我、也為我所深愛的母親。她於2000年4月4日於北京離世。她的愛永不止息,直到永恆。
Andy 26-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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